余庆堂旧址
保存完好的余庆堂青砖大瓦房
□梁月昌 文 金吉磊 图
环翠区境内的里口山,现代人称之为“城中山”,是指其中心山区,前里口的姜家疃和后里口的王家疃那一带,即山峰最密集,最突出的那一个点而言;而事实上整个里口山东入东海(黄海),西入西海(渤海),从东海岸边的“金线顶”开始,西北而行直到后双岛“鹿台”那儿,这十来里长的围墙般的城南山脉,全部都是里口山。这样的一路蜿蜒伸展,派生出了整个一个张村镇,同时又涉及羊亭、初村等地。于是山的故事,也就连接了海的故事,也就敷衍出了村庄的故事。单说前双岛村,它那夹杂在村落中绵长的记忆仍让我记之不尽,掘之维艰……
“三世节烈”贞节牌坊
先说村中拆于1958年的一座牌坊,是一座贞节牌坊,立于当时老公路的边上。其宽约五六十米,高有80米,那时的两辆大卡车高载着货物,在牌坊下面可以对开而过。四根高高的立柱上架着横梁,搭起了一个门楼式的檐头,其上再架起一条横梁,石梁的南北两端各雕出一个相向的弯弯的龙头,中间则是一个石刻的宝葫芦。牌坊的四角有四个铜制的风铃,日夜在风中作响。仅柱子底角的“柱耳子”就有一人多高,巍峨壮观。贞节牌坊在大岛小岛之阳,面对大夼山和火焰顶(村南面的远近两座山),兀然而起,蔚成风景。我记得曾在一本书上见过一张英国人出游的老照片,四五匹高头大马,西装革履的英国人,依在牌坊下,竟显得微乎其微!今天想来,那背景的大山,那牌坊前的空地,照片上的场景分明就是前双岛;日伪时期,日本鬼子进村扫荡,拿小钢炮对准牌坊轰了两炮,牌坊竟毫发未损!
这是一座坚强的牌坊,其性格的坚强正像牌坊右边的石匾上所刻的“坚松”两个字。
这是一座清洁的牌坊,其清洁正如牌坊左边的石匾上所刻的“冰清”两个字。
牌坊,是封建社会的“奖状”,是弘扬某种道德的标示。贞节牌坊,除了宣扬“三纲五常”以外,最少在抚养父母,承担家庭义务这一点上是至今仍有着珍贵的社会价值的。前双岛的这座牌坊建于清朝道光年间。是朝廷为一个姓谷的女人(今张村镇姜南庄村人),前双岛陈家的一位媳妇而竖的。通过这牌坊,她的大体事迹及为人仍在人们的记忆之中,村里的老人甚至能勾勒出她的形象。谷氏,一个飒飒利利的姑娘。其“准丈夫”是前双岛的陈氏。陈氏少亡,死前在北京挑水,居然挑出来了一个“水都史”的官儿,大概等于现在的自来水公司总经理吧。而在大致相同的年代,里口山里的姜家疃出了个挑水起家的先行官,不知陈氏的“水都史”与那先行官有没有关系?他坐了“水都史”以后,不久病故,而此前他已在老家与姜南庄的谷氏订婚,下没下柬不知,但肯定是没有举行婚礼。
乡里人说,作为她当时是满可以退婚的,也应该退婚的;然而谷氏姑娘却坚决不退,明知“准丈夫”已死,却抱着死者的“牌位”,一个小小的木牌儿,拜堂成亲。这真是个奇迹!她从入洞房就和一块木板一起入,直守着这木板度过了一生。一生的故事自然很多,但谷氏平生坚守节操,三门不出四户,再多的故事也关在了大门里,不为外人所知。单知道她为陈氏父母养老送终,拉扯了陈氏一家孙男弟女长大成人。她为陈家三代人奉献了自己的青春年华和毕生精力。所以在牌坊的横梁上刻着“三世节烈”四个大字。
这种优秀到了极点的品质,这种匪夷所思的冰清玉洁,以八级地震般的力量,从乡间一直震到京城,达于帝宫。皇上特批修造此坊,所以牌坊在二道梁之间高悬石刻的“圣旨”两个字。
这么高大的建筑,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是怎么建起来的呢?老人们说,采用的是“堆积术”,这是中国古代建筑最传统的方法,先用培土把石柱竖起来,全都堆积完后再将泥土扒去。
牌坊的旧址,一道慢山坡的下面,菜园西侧的那块空地还能找到。篱笆残横,野草枯黄。而旁边村西的小河那石砌的河帮中,则夹杂着块块带花纹的白色石条,正是当时牌坊上的梁柱的断块!河桥上还发现了两块石桥板,正是牌坊上的石柱!
丛家的“余庆堂”
我们沿着家庙西边的河寻觅,一路拍下了牌坊残片的照片。正走间,忽见村西头有一座保存完好的大簸箕瓦的老房子,门牌上写着“前双岛村,西街55”,这老房子夹杂于一片现代高大的房舍中,竟一点也不显低矮!原来这正是村里先前赫赫有名的“余庆堂”遗址。
房子宏伟出檐、大过道,两面侧墙和门砖上都有左右两块雕刻着精美吉祥物的石块。严严实实的四合院,显得厚重庄严而又富于情趣。清一色的大簸箕瓦。院子里对面厢的外墙都是用专门做出来的六角形青石对接而成,老式的木窗棱子,砌成方形的英式烟囱,无一不显示着这里昔日的富庶和殷实。村里老人说,上世纪初,这里是丛家大院,丛子文的余庆堂。原来是五进这样的大房子,内中雇着五六个长工,养一匹马、两匹骡子和一头毛驴。丛子文是个地主兼资本家,出外做买卖,做大了,天津有“邵公庄”绸缎庄(丛子文的四弟丛少亭经营);大连有“同聚东”油坊、杂货铺、绸缎庄;威海有他们与人合作的“德茂盛”绸缎庄。村里有他们一百多亩地,又在周围买了许多山峦:里口山的伞子夼、窑夼、五里道夼、郭家庄、大石山、小石山等等,直到艾山后坡和后双岛的烟墩山都是姓丛的山峦。所以,后双岛村解放后成了一个比较富裕的村庄。
丛子文这个人首先是聪明,再就是勤劳。那时候村里有两个私塾学堂,一个是陈家开的“南学里”私塾,一个是李家开的私塾,丛家兄弟在这两个私塾里都念过书。丛子文的二弟丛子祥会双手打算盘,人称“铁算盘”;三弟丛子明,会一种叫“袖吞金”的速算法,你在这里使劲儿地算,他把手抄在袖筒里捏吧捏吧就出来了,保证又快又准。而丛子文据说比他们都聪明,是丛家当时出类拔萃者,群龙之首。全村五六百户,丛姓、陈姓、孙姓、李姓,三十多个姓氏,就数姓丛的族枝过得兴旺。
丛子文先由“跑杏庄”(即到大连做生意)做起,后来就在大连开杂货铺,发家了回家置房子买地,修了余庆堂。但是他为人豁达、开明,热爱家乡,每逢荒年灾月,他总是在外面买了成批的救济粮分给全村每户人家。当时的救济粮,主要是“火烧子棒棒”,即一种经过了电烤的玉米,据说来自俄罗斯。所以这种玉米吃起来总有一种烟燎的味道。灾荒年,全前双岛村,有一头算一尾,都到村公所里去背丛子文的“火烧子棒棒”,人们背着粮食回家,一路上莫不念着丛家的好。那一年,连着两次灾荒,春天闹了一次旱灾,到秋又一次蝗灾,有一家由于家口大,半桩小子又多,发下的“火烧子棒棒”不够吃,就求人给大连丛子文捎去一封求救信,丛子文立马发来二百斤“火烧子棒棒”,把那人感动得托人画了张丛子文的肖像,挂在正间供奉着。转过年,丛子文回乡见后,立刻撕了下来,道:“你这样供活人,是要折我的阳寿的!”这家缺粮户吃了一年“火烧子棒棒”,倒是把口味吃顺了过来,后来年景好了,吃粮正常了,没了那股烟燎味儿,反觉得再吃什么也都没滋拉味的。
所以到土改时,丛子文只把山岚土地拿出来,贫下中农分了了事。他自己在后来的运动中,竟能十分例外地毫发未损!解放以后,丛子文成了威海市第一届政协参议员。当年的那位骑着匹大骡子,戴着朵大红花,还提着根文明棍的白胡子老头儿,就是他。
余庆堂的后人,大体都在东北和天津。还出过一位少将丛乐天,头年已逝。余庆堂的百年老房子早已拆散,有的被推倒,有的被改造,完整的房子也需要认真地辨认才能认得出来;而不久的将来,整个村庄全部拆迁,就连这一点遗迹也将荡然无存。这也正是我四处奔波的一个原因。